我的苜蓿田

我的苜蓿田

兔犬俱敝散文2026-07-13 19:26:09
偶然翻阅《群芳谱》时,发现里面有一段关于苜蓿的记载:“采其叶,依蔷薇露法蒸取,甚芳香。”蓦然间,我眼前呈现出一幅装帧精美的巨幅画框,紫绿色的大地、蓝莹莹的天空、乳白色的流云,和谐而匀称地点缀其间。记忆
偶然翻阅《群芳谱》时,发现里面有一段关于苜蓿的记载:“采其叶,依蔷薇露法蒸取,甚芳香。”蓦然间,我眼前呈现出一幅装帧精美的巨幅画框,紫绿色的大地、蓝莹莹的天空、乳白色的流云,和谐而匀称地点缀其间。
记忆中,我故乡的村庄附近有一块长方形苜蓿田,听大人说这块苜蓿田足有上百亩。其一条长边与一道沟渠毗邻,沟渠两岸栽满整齐的垂柳,疏密有致且站姿笔挺,看上去,俨然像守护苜蓿田的忠诚卫士。
当春风拨弄垂柳,垂柳罩上一层薄薄的绿烟时,我和村上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时常去沟渠上玩耍。折下柳枝来,拧出别致的柳哨。伴着柳哨的声声脆响和鸟儿婉转的啾鸣,苜蓿就瑟瑟索索地探出鹅黄色的脑壳来。一团团、一簇簇,连绵起来仿佛是一片碧绿的地毯。村上的人说,这叫头茬苜蓿。头茬苜蓿鲜嫩,做菜蛮好吃呢!明知好吃,人们也不敢贸然下手采摘。因生产队长在大会上曾严肃地警告村民说,苜蓿是为牲口种植的饲草,任何人不允许与牲口挣夺口粮。只要发现谁偷采苜蓿,就让谁顶替牲口耕地或者拉车去。为此,队长专派了五十多岁的光棍汉张大爷日夜看守苜蓿。苜蓿田边两间低矮的土坯茅草屋,就是为其所设的宿舍兼办公室。
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三至五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除了玉米饼子就是煮地瓜,就着菜缸里隔年腌制的辣菜、水萝卜等,吃饭时人人眉头紧皱。我们这些孩子潜移默化地受到了为家庭担负责任的启蒙。凝望着眼前这片绿莹莹,脆生生的苜蓿,小伙伴们几番嘀咕,拟定出偷采苜蓿的计划。
记得有天中午,看守苜蓿的张大爷在田边溜达一会儿后,一头扎进茅草屋,少顷,屋顶上空炊烟袅袅。机会终于等来了!潜伏在沟渠里的我和小伙伴们立刻兴奋起来。心照不宣地踏进这一方绿色里,三三两两地点缀其间。纷纷弯下身子,噌噌地采摘起来。苜蓿宛若绸缎般柔软,远比我们身上的粗布衣裳手感好呢!顷刻间,兜满了、筐盈了,小手也被染成绿色的了!正欲凯旋而归之时,却被忠于职守的张大爷发现,只见他一边大步流星地朝我们奔来,一边扯开沙哑的喉咙大声呵斥。顽皮的男孩子们扮着鬼脸,女孩子们一阵心悸,怏怏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头睃上几眼身后那些被践踏的苜蓿,显然一片狼藉。不过一点也不觉得血腥,因苜蓿天赋秉性生命力顽强,过不了几天,它就会在遗留的部位孽生出新的嫩叶来。
每次我将采摘后的苜蓿带回家,难免遭到祖母几句敷衍的批评,而后祖母撂下手里的针线活,用青筋突兀的手摩挲着,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愉悦。吃饭前会做出几道菜,我最喜欢吃的是凉拌苜蓿。做法很简单——祖母把苜蓿用开水氽过,再用凉水冲上一遍,沥掉水分、撒上咸盐,奢侈地泼上些许花椒油,轻盈的翠绿、点点晶莹的油花花,吃起来绵软而芳香。让全家人大快朵颐,自己颇有成就感呢!
春夏之交,随着雨水频降,苜蓿便葳葳蕤蕤地疯长起来。满田的苜蓿盛开着紫色的花朵,蓝晶晶、密匝匝,宛若一片被阳光燃亮的灯盏。微风吹拂,苜蓿起伏,田野间如同流淌着巨大的紫绿色波澜。这时的苜蓿筋骨已老,早已不能再端上饭桌,宿命般的等待社员们收割的镰刀了。偌大的苜蓿田又变成我们这帮孩子的乐园。女孩子们把苜蓿枝条摞下来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踮起脚尖模仿芭蕾舞演员轻盈的舞姿,尽情地放飞心中的梦想。恋花的蝴蝶也不甘示弱,煽起五彩斑斓的翅膀,乐此不疲地翩翩起舞。白的、花的、褐色的让人目不暇接。勤劳的蜜蜂也把这里当成蜜源的宝地,嘤嘤嗡嗡地来回穿梭忙碌。各种蚱蜢发出“喳喳”的声响,不时地跳跃着,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每看到蝴蝶静立苜蓿枝上小憩时,我总会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过去,试图抓住一只。熟料,蝴蝶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做出果断的抉择,倏地抖动了一下翅膀,流星般的地融入沸腾的蝶群里。捕捉蜜蜂很容易,这归功于一个男孩子传授的秘诀——摞一把苜蓿花,置于掌心,两手合拢后反复揉搓,使手上沾满苜蓿花浓郁的清香味,捕捉时贪婪的蜜蜂被清香味诱惑了,遂放松了警惕性,加之身体肥胖,即乖乖地束手就擒,并丝毫不会蛰噬我们的小手。捉到后,将蜜蜂的胸腹相连的部位撕开,一粒晶莹剔透的蜂蜜就会裸露出来,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我最喜欢的当属抓蚱蜢,由于我所捉的那个品种的蚱蜢身子修长,且腿脚上生有许多小“锯齿”,容易被苜蓿的枝条缠绕着,只要看准蚱蜢的落脚点,一般都是手到擒来。将抓到的蚱蜢用纤细的柳枝像糖葫芦似的串成一串,回家后,埋在余烬未灭的灶膛里,烧制出来的蚱蜢味道,那时感觉是天下无与伦比的美味!偶尔也会碰到空隙地上嗖嗖爬行的花皮小蜥蜴,也有人叫它“四足蛇”,谁也不敢冒昧去捕捉。这源于当地人耳熟能详的一个传说,传说蜥蜴与蛇有亲密的血缘关系,蛇的老祖先就是一种类似蜥蜴的史前动物。它们是在这几百万年才变成蛇的……最后的结论是:倘若谁捕捉蜥蜴,蛇定会出来报复谁的。也见过一个胆大的男孩脱掉一只鞋子,将一只小蜥蜴扣在地上,紧接着又毫发未损地放生了,看来定是害怕蛇的报复吧!现在想来,真叫人忍俊不止。
成年后,我踩着泥泞走出故乡,奔波于钢筋混凝土的城市,而多次梦中却踟蹰在故乡的苜蓿田,大抵是苜蓿田里写满我童年的缘故吧!
此去经年。那年,在一个知了聒噪的夏天,我携老公双双踏上故土。和家人寒暄上一阵后,挎上相机,一把拉起老公的手,信步向那块苜蓿田走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遍地郁郁葱葱的庄家。田埂或者沟坡上还残留着苜蓿的后裔们,在野草的包围中艰难地存活着。冥思遐想之际,适逢老村长路过,和我热情地攀谈起来。他说,随着农业大机械化的兴起,畜力逐渐让位于各种农用机具,自然而然地苜蓿没有再种的价值了……听罢,我怅然若失!
别了!我的苜蓿田!别了!我童年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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