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发时，问旅社老板，今天骑自行车能不能到帮达？从地图上看，如果到不了帮达，只有夜行。老板摇摇头，说离帮达将近一百公里，还要翻越怒江山。又要翻山？怒江山不会太高吧？老板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说：“你搞错没得！不高？怒江山凶得很噢！”
如此之“凶”的一座山，地图上却没标示出来，大概老板有点危言耸听。带点儿侥幸心情上路了，一心只希望怒江山不要凶得让我在冰雪之中过夜。
一路坎坷，下午才赶了四十公里到达怒江大桥。
怒江发源于广阔的藏北高原，汇集了唐古拉山南坡和念青唐古拉山北坡许多冰川雪峰上流出的涓涓细流，形成一条滚滚大江；至此，夹持在舒伯拉岭和他念他翁山，两座绵亘险峻的山脉之间，滔滔而下。
穿过一条在峭壁上开凿的隧道，便是怒江大桥；桥头如同焊接在万丈绝壁上。山势嵯峨高耸，江水深切直下，幽深的峡谷如同一把利剑，把崇山峻岭劈成两半。紧束江流的陡峭巨崖，上耸碧宵，下插江水；那雄伟险峻磅礴恢弘的气势，让人感觉到自己以及进入峡谷内的一切都显得异常渺小。站在桥头俯瞰下去，心惊魄动，江水如一条窄窄的绿带，随着山崖迂曲潆洄，只见江水在黑色石壁上汹涌澎湃，却听不到涛声；在漂浮着蒙蒙水雾的峭壁阴影里盘旋的苍鹰，即使飞到眼前，也觉小如黑点……
江边有武警把守大桥。一打听，才知上山的路从此开始，一直上升五十公里才到山顶。
这是一位身材魁梧性格开朗的年轻战士，生长在内地一个繁华城市里，家境优裕，然而，他放弃了家中舒适的生活，穿上军装，来到高原上戍守边关；强烈的高原风日晒黑了他的面孔，雄伟的大山也使他开朗的性格里透出刚毅。他向我讲述高原上的军旅生涯，那一座座大山似乎幻化成一个个强劲的音符，奏出一首震撼人心的英雄交响曲。哪里有困难，他们便出现在哪里；哪里有危险，哪里便有他们奋不顾身的身影。现在正值隆冬，大雪封山，前几天他们还在山上清雪开道。最后，他为我水壶里装满开水，并留下一个前方哨所的地址，用手指着一座高耸云霄的山峰说：“道路就从那里经过。”
顺着峡谷望去，单见层峦叠嶂背后，一座白雪覆盖的巍峨大山矗立半空，在飞渡的乱云中忽隐忽现。无疑，那里正在飘雪。
我犹豫了。毫无疑问，天黑之前到达不了那里；早晨出发时就担心会在冰雪之中过夜，现在开始翻山，肯定要在风雪中夜行。寒冷的冬夜，对情况一无所知大山之中：冰雪、狂风、迷雾、以及可能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一切，不能不让人产生疑虑。我遥望着道路经过的那座山峰，想象着如果现在已站在了那里，心情该是多么轻快；然而要站到那里，必须在此刻视为畏途的山路上经过一番艰难跋涉！
太阳隐没在西边山崖背后，峭壁投下的阴影里立刻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气。
开始，我打算在哨所留宿，明晨早早出发。可年轻战士乐观坚强的性格，使我觉得逃避困难和危险便是懦弱！我把目光从遥远的雪峰上收回，转向身边这位战士，他持枪挺立在江边巨崖下如雕像般的身影，给人一股征服的力量。
稍作停留，便上路了，决定连夜翻越这座高耸云端的大山。
转过一段弯路，道路开始盘旋上升。这是一个巨大的峡谷，峡谷两侧，乱峰穿空，怪岩峭壁如猛兽蹲踞，对着道路虎视眈眈；道路如游蛇般，似乎在危岩的逼视下躲躲藏藏，在这边的山壁上缠绕几圈儿，爬下谷底，转到那边的山峰上缠绕几圈儿，再绕过来，又转过去。累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总以为赶了很远了吧，可探头一看，出发点就在脚下不远处。这盘绕的道路，有时就像云贵高原上的层层梯田一样，如果直线攀登就省劲多了。有一次，我把自行车扛在肩上，想不顺路绕行，直攀上去——几步便可登上去的，却要绕极大一个弯儿。谁知刚刚抬脚，便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欲速则不达，古训在这里以最直接的方式体现出来。
黄昏时分，天晴了。笼罩在山巅的云雾飘散。夕阳照在峡谷东面的峭壁上，可深邃的谷底已显得幽暗了，仿佛暮色缓缓沉淀下来，又像黑暗正从谷底渐渐弥漫上去。
夜幕降临。峡谷上空，充满月光的夜空明净而深邃，只有寥寥几颗最亮的星在闪烁。今天是正月十五，新世纪的第一次月圆。
峡谷笼罩在寒冷的阴影里，西侧参差突兀的峰头，浸浴着明亮月光，仿佛在向下俯瞰，竭力想窥探阴影里掩藏的秘密。急切想走出峡谷阴影的念头使我心里充满焦虑，今夜会遇到什么呢？只管走吧，只要一直活动着，没有冻死人的寒冷！极长极长的一条绳索，在巨崖上绕来绕去，一只蚂蚁沿着绳索似乎永无尽期地向前蠕动着……寒风顺着峡谷呼呼地刮着，寒气袭人。石缝中流出的泉水漫过道路，开始冻结，如涂了层胶似的直粘鞋底。不论道路如何尽可能地盘旋以缓和坡度，推着自行车上行依然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一阵。背上很快便冒出了汗，可顺着峡谷刮来的寒风使整个头部如同浸在冰水里似的……
又上行几公里，脚下开始有雪了，寒气愈加凛冽。漫过道路的水流，完全冻结成光滑的坚冰，一不小心就会人翻马仰。每当从一个弯路转过一个山崖，强劲的夜风如同扑面猛吹一口寒气，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此刻，简直不知是冷是热，忽尔热汗直冒，忽尔瑟瑟发抖。我感到口渴，打开水壶，壶水早冻成了冰块。双腿疲倦得软绵绵的，心口咚咚直跳。我不时停下来，仰望一下冰雪覆盖的山巅……
月亮升上来了，峡谷里顿时明亮起来。如此皎洁的月光真可用“月色如昼”来形容，四周的峰峦、高耸的峭壁、就连石缝中的小草，都清晰可见。峭壁阴影里，偶有秃鹫叫啸，嘶哑的叫声使峡谷里的空气都颤动起来；这种鸷禽有时飞落在路边石头上，仿佛一个人蹲在那里。
我在路边岩石上坐下，凝望着天空一轮满月，它是如此明亮，明亮得几乎看不见月中的阴影。虽置身于荒凉空旷的大峡谷里，我并不感到孤独，就在山脚，一个战士为了祖国的繁荣安定，正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我们相距并不遥远！此刻，他是不是像我一样，正仰望着天空这轮满月？像我一样，在这冷寂的大山里，望着它想起了遥远的故乡和亲人，想起了“花市灯如昼”的元宵佳节？在那遥远的地方，也一定有人在火树银花、笑语喧阗的节日盛会之后，独立在灯火阑珊处，殷殷思念和祝福，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