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林

邓林

画角散文2026-04-24 05:27:58
晚上,很奇怪的,眼前老浮现出两年前的邓林的影子来。虽说很久没有想起过他,而且现在,他可能有一幅被大西北的风霜浸染的沉默、稳重的面容了。然他那与世无争的举止,平静淡泊的表情,竟如清泉一般,点点的流入我今
晚上,很奇怪的,眼前老浮现出两年前的邓林的影子来。虽说很久没有想起过他,而且现在,他可能有一幅被大西北的风霜浸染的沉默、稳重的面容了。然他那与世无争的举止,平静淡泊的表情,竟如清泉一般,点点的流入我今晚突然的回顾之中。
第一次见邓林,是在我升入高中后的第一堂语文课上。那天,新鲜的同学们都坐在教室里,猜想并等待着一个陌生语文老师的到来。我坐在窗口边,比同学们更有优越的条件先得到这个新闻。当我最后一次将头转向着窗外时,发现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离窗不远的走廊上,背朝窗口,左手拿着几本书,大口大口的吸着烟。他的头发短而倔强,穿着很怪异,上下都灰黑的,套在魁梧的身上,一种寂寞而傲岸的模样!
后来,他进了教室,把书放到讲台上,说:“我叫邓林。你们今后一年的语文课,将由我来执教。”然后,就叫大家把书打开来。同学们顿时兴味大减,对新老师大侃一回开场白的渴望烟消云散。透过邓林那对厚镜片,我发现他的目光很平静,仿佛是第一千次走上讲台;也很忧郁,仿佛每一次走上讲台,都要为学生们开始一个悲剧的讲授。
那天,他讲着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窗外,在课桌间随意的走动。天马行空、天花乱坠的讲述,让人感到是他自己在创作。他的课讲得那样漂亮,同学们宁静的倾听,以至于整个教室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在里面激情的、优美的回荡。
以后,同学们愈来愈感到他的神秘,在每一次听完他诗一般的讲课后,总是暗暗地打听他的“来龙去脉”。
不久,关于邓林的传闻渐渐的多了。有人说他是武汉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因为无心寻找工作单位,终于被分配做了一名中学教师;也有人说他做中学教师,是为了女友的满意,但满意了的女友终于离开了他。其它隐隐约约的还有很多。这些到底是真是假,直到他离开,大家也没有得到他亲口的证明!
当时,我在学校的处境很狼狈,不仅疏狂无度与人为难,而且私印并满校飞扬的诗刊内容之“自由”,令老师们瞠目。但在写作课上,由于我的热爱,也因为对邓林的惊佩,所以非常的认真。因此他注意到我了。一个周末的晚饭后,他找到我,说:
“听说你让老师们非常伤心,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吗?”
我们就到校外的潇水河中一个大河洲上长长的漫步。连绵的绿树浓云一般的荫蔽了整个河洲,树下无数密织的小径,披着斜阳洒落的点点光辉。美丽的河洲,安宁的河洲,村女一般的低眉垂袖,璎珞淡然。
我们一路神谈,海阔天空。当时他的话,我大都淡忘了。惟有他说的“倘使是位诗人,就应该活得像济慈那样,即便早死,也别忘了在叩响天国铁门以前,留下最后的诗篇。”总也难以忘怀!——天色很晚了,才踱到回去的小码头边,船夫极愤愤的从蓬里出来,把我们摇到对岸去!
之后,我们便忘了身份,朋友一样的谈笑与同行。记得有一回,母亲命我到一个亲戚家去一趟,我觉得寂寞,便叫上了邓林。当那亲戚得知他是我的老师的时候,对我俩之间随意的言谈举止惊讶不已。然而我心里清楚,他是我的朋友,我宁肯叫他邓林,他也宁肯我叫他邓林。
后来矛盾终于出现了,我的大意终于伤着了他敏感的心。
有个晚上,在他的卧室,我无意中翻到了他以前写的一首诗——《哭小雪》:……我想伸手挽回紫罗兰/却只得到青青的纤萝与藤蔓……”看完这满纸至爱真情的文字,我惊讶万分,原来,小雪——他的至爱的女友,就在他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里病逝了!而一直以来深藏在他眼底的那种平静、忧郁的眼光,竟是对他的小雪绵绵无尽的哀悼!
当他进屋,看到这些,眼光仍很平静。然当我向他道歉并谈起了以前的传闻时,那眼神变了,惊疑的瞪了我一眼,又收回去,然后点燃一支烟,仿佛很疲惫的坐到了床头!
以后他就很少去找我了,尽管我知道他并没有怪我,但我知道,是我,又烙着了他心上未愈的伤痕……
那一年很快就过去。暑假我没有见到邓林。开学后,依然没有见到。后来忍不住去问别的老师,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所学校,独自到大西北去了!
又过了好几个月,当我的内疚渐渐要平息的时候,我收到了他寄自新疆阿勒泰市的来信!阿勒泰,新疆最北的边城,冰冷的额尔齐斯河涓涓的流过它的土地。他向我说起了那里的情况,说是仍做中学语文老师,但人生地疏,思乡之情难以自禁!并说起在那边找了一位女友,哈萨克人,对他很好!其余的便是一些问候与祝愿了。
五味俱全的,我读完他的信,又立刻回了信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留在心里的,也依然是他那与世无争的举止,平静忧郁的眼神……

(补叙:本文记叙的是邓小林的故事。不过事情内幕多有出入。若因此文有伤他的情感,我当承受全部心里负荷而无悔!但我相信不会!)一九九一年四月于华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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