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女人竹沁

远行的女人竹沁

亭皐散文2026-04-30 00:39:01
我是在二妹家见到竹沁的。十年前就听二妹讲她。她家原在我住家街的尽头,一栋前伪军军统的官邸。她父亲也是个官,是共和国的一位上校。她当然属于高干子女。文革时,她扎一对羊角辩,系根红皮筋,穿的绿军装绝对是原
我是在二妹家见到竹沁的。
十年前就听二妹讲她。她家原在我住家街的尽头,一栋前伪军军统的官邸。她父亲也是个官,是共和国的一位上校。她当然属于高干子女。文革时,她扎一对羊角辩,系根红皮筋,穿的绿军装绝对是原始的、正统的:布料发白,有四个兜。军装有点大,套在她身上直晃荡。她用一条绝对也属原始的、正统的军用皮带拦腰束起来,走哪儿都显出与众不同的非凡身世。
竹沁文革时已日趋成熟,漂亮的脸蛋,傲人的气势,加上红色的全方位包装,一直高踞在一般人之上,令人生畏而无人敢高攀。一条街因闹革命出头露面的、闲散在家的女孩不少,文革结束后,都各自有了归宿,嫁的嫁猫、嫁的嫁狗,也都嫁了。只有竹沁孑然一身,形单影只、独来独往不见出双入对。二妹讲,竹沁志向大着咧!一般的狗狗猫猫哪里在她眼里?她也不会为了一箪一食、一瓢一饮去嫁人,她是要出国的。至于为什么出国,出国又做什么?二妹没讲清楚也讲不清楚。因为竹沁初中就辍了学,除了漂亮脸蛋并无一技之长。
二妹嫁了人,嫁的那个男人就是竹沁的表哥。但竹沁一家与表哥并无往来,据说是因为两家在阶级立场上没共同语言。竹沁此次回国后,不知是因为现在不讲阶级了;或是多年侨居国外有了沧桑的感触;抑或是因年龄的老去,对故乡的人和和故乡的山水有了依恋。她一回到重庆,就四处打探我二妹的家的住址。找到后就巴巴地前来认了这门亲,又巴巴地追着喊表哥表嫂,把表哥的家当了自己的家,不见外。
听二妹讲,竹沁出国前已嫁了人的,嫁的一位中年鳏夫。中年鳏夫待竹沁疼爱有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竹沁很享了点男人的福,那阵走在街上,其势堪比当年着绿军装趾扬。不过也就一年的光景,竹沁有了个出国的机会,在鱼和熊掌不可皆得的胁迫下,竹沁毅然择了熊掌舍了鱼,也就是舍了嫁的那个鳏夫去了南非。为什么去的是南非?二妹就不大清楚了,又一次讲不清楚,使竹沁这段经历暧昧而含糊。二妹讲,竹沁家并没听说在南非有何瓜葛?也没听说父辈祖辈在南非有什么动或不动的资产?更别提在南非投资什么事业或企业?竹沁出国那阵,竹沁的父母已先后去世了。按照一般社会规律,人走茶凉,自然就不存在还有外来的什么力托竹沁一把之类的说法。不过竹沁还真的去了南非,混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出了国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出了国,到如今在一街乡邻中,面子还是有的。不然,你让那些引浆卖车之流说说去国外的话?谁说谁都当了笑话听,嘲讽你白日做梦,还嘲讽你是不是脑袋进了水?
去了南非的竹沁,生活并不如意。一提起弃夫离家远行,竹沁就一脸泪水,哭得二妹心里惨然,又无从插嘴安慰。竹沁说道打工的生涯,说道生活习惯的不适,说道语言不通的障碍,说道举目无亲的孤独,最可怕的是遇人不淑的不幸遭遇,那个伤心劲,如当年控诉阶级仇、血泪恨般的苦大仇深。她自个儿都说,能出一本书了,写出来不定热销,让有着出国梦的人清醒清醒大脑。那道是一句话,这前赴后继的人多的是,我有位侄女就要出国了,辞了工作在家学外语,刻苦得很。一副去广袤天地,大有作为地施展其雄心壮志的雄心壮志。
最近几年,竹沁才终于算有了着落,不是什么事业成就,也不是什么择木而栖,是傍了个有家室有子女的当地华侨。华侨老婆过不惯南非的生活,回了北京。华侨寂寞难耐,才有了竹沁的安定。
竹沁清楚自己的地位,从不在华侨面前提什么名份,还懂事地常给北京的正室去电话,说些华侨对正室的举重;陪了小心,还陪了自尊,宽慰着北京老婆,以免挑起无谓的风波,于自已不利。
竹沁这次回重庆,是因为我家居住的那条老街折迁了。竹沁家的房子也在折迁之例,竹沁赶了回来与家人平分了房屋的折迁款。钱到手后,她并未带走,却去江北有山有水的地段买了个两室一厅。钱全付了购房款,没了装修费,那笔不菲的装修的钱还是她的前夫替她出的。竹沁心里明白前夫爱她疼她如初,只是他已成了家,待她的疼爱也就仅能到此为止。竹沁悔不当初的鬼迷心窍,守着幸福生活不懂珍惜,一门心思地想出国。说离婚那阵前夫常常梦里哭醒,说抱住她常常糊她一脸一身的鼻涕眼泪。竹沁那阵太年轻,太不懂事,男人的痛苦在她心中不仅激不起她的怜惜,倒还把他的伤心当了笑话讲给女友听。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的笑话竟打动了她的一位女友,那女友待竹沁走了后,就嫁给了她的前夫。至到如今,俩人还是情投意合,举案齐眉。这次前夫赞助的装修款,还是女友提出来的,说竹沁如今流浪国外,自己鸠占雀巢,事实上是断了竹沁的退路,多少也有点问心有愧。花笔钱买个心安,对竹沁、对自个丈夫、对自个也算有个交代。
竹沁的房子装修好了,房子的钥匙交到了前夫手上。竹沁说托前夫替她出租。二妹好奇她人已去了南非,干吗还在国内置一产业?竹沁说,落叶终需归根,浪子那能不回头?当我老了,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我还是要回来的。这把老骨头烧也得烧在自己的家门口。
竹沁这句话,让二妹唏嘘了好一阵。
竹沁如今仍不见老态,可谓风韵犹存。有着精致分明的五官,小麦般褐褐的肤色的她,倘若择夫而事,不说手到擒来,断不至受人冷落而无人问津。虽跟了华侨,表面风光,骨子里并无人格尊严,事事需窥他人脸色,举止皆不得自擅。北京的大老婆不是醋坛子也与醋的滋味相近,时不时电话里说几句令她无地自容的话,听不了受不了,也得听了受了。但第一次的婚姻让她自己任性地给毁了,从此对她而言一涉足改变既定状况就有了如履薄冰的胆怯。所以总是这么捱着,直到无路可行之日方才有迫不得以的改变。
二妹提到竹沁依然不解。说她出身不错,年青时又没尝到生活的艰辛苦难,一帆风顺地过着安稳的日子,怎么想着去了国外,又怎么落到如此地步?说这事倘若发生在你我身上倒还情有可愿,因为穷则思变嘛!
前两天竹沁来电话,说她要走了。二妹问她写书的事。竹沁唉了口气,搁了电话,再也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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