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手记(三)--黄河雪
一早起来,我向黄河边走去。县里的同志劝我说别去了,一条河有什么好看的。出于我的执着,他们用一辆越野车将我送上了路。出了县城,一路向北,我发现路途其实并不轻松,如果在雪地里徒步行走估计需要一个多小时。然
一早起来,我向黄河边走去。县里的同志劝我说别去了,一条河有什么好看的。出于我的执着,他们用一辆越野车将我送上了路。出了县城,一路向北,我发现路途其实并不轻松,如果在雪地里徒步行走估计需要一个多小时。然大半路程过后路还是被堵了,一辆重型卡车滑倒在路边,积雪被两道长长的车印划开。我向他们告别,一转身踏上了对面山岗的小路。四周全是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积雪在早晨的阳光下泛出橙色的光芒,剌得眼疼。抬头看天,天地一片苍茫。我想像着这漫漫雪山间自己踟蹰独行的身影,想像着天地的壮阔与人的渺小。
翻过一道山梁,几缕烟迹渐渐飘出,并不动,却有一层黝黑,疑惑半晌,才发现那是刚刚化雪的山脊。
山脊上一个土墩,急步赶过去,土墩被一圈小灌木围了个严实,高数丈,阔丈余,南面一半圆形开口坍塌在一堆块石后面,顶上几株野草在寒风中摇晃。我凭直觉相信,这是一处古烽火台。仔细看,这样的土墩还有很多,静静地矗立在山间,连成一线,又一线,直伸到人眼望不到的天边。这些土墩被风雪侵蚀,因年岁坍塌,落寞而萧条。千百年前,一名,或者一群兵卒,在土墩边跺着脚向手心呵些热气。不远处,有狼烟升起,他们迅速钻进土墩,往柴垛上投进狼粪,点着火,黑色的烟柱从土墩顶上冒出,急急地冲向云天。很快,有雨点般的马蹄声响起,虎狼一般的军队卷起厚厚的积雪,从土墩边呼啸而过。我知道,匈奴人,契丹人,突厥人,还有女真人,鲜卑人,这些被称作“东胡”或者“林胡”的少数民族,都曾深入中原,甚至雁门关以内。黄河两岸曾经就是一片辽阔的战场。脚下的这片土地,以它贫脊的身躯承载了中原纷繁的战乱,朝代的更迭,每一层沙砾,每一峰山峦,都见证过拼血的厮杀,如雷的呐喊。土地无言,山峦依旧,狼烟已经消散,留下的还是一样的风雪,一样的天际。
往前走是一段陡坡,急步赶去,登上坡,猛一抬头,发现自己站立的地方竟是一处悬崖。连绵的群山在这里猝然断裂,一条大河赫然横亘在脚下。对岸,同样的悬崖,同样的绝壁,刀劈斧削般肃立在早晨的阳光下。宽阔的河流,耸立的悬崖,我就这样站到了黄河的岸边。脱下外套,放眼远方,我顿然有种横空出世,跨越古今的雄浑与豪迈。
河水没有想像中的暴戾,它从前方切开石壁,拐过一道大弯,从我脚下逶迤向南,消失在山崖与雪线的交接处。前面不远的万家寨水利枢纽,以及小浪底,三门峡、刘家峡,把黄河分段切割,蓄水为库。高峡出平湖,奔腾的河水于是变得平静和驯服。这些工程的效益被一再强调,以至于还将有很多建设计划在等待实现。现在,大概只有在陕西和宁夏,才能够看到它浊浪排空,桀傲汹涌的姿态了。黄河以它宽广的胸怀哺育了这个民族,今后还将用它苍老的身躯为这个民族日益膨胀的物质需求奉献它的所有。是的,这是世界上最为奇特的一条大河,我们把它叫做母亲河。它从巴颜喀拉山雪峰开始,向东流去的时候,经过黄土高原,突然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泥河。正是这条黄色的河流,孕育了黄皮肤的中国人。黄帝,黄河,黄土地,这是一个民族与自然之间某种神秘的隐喻,它仿佛要告诉我们,黄皮肤的中国人正是被这黄色的河水染成的。
绕过几株稀疏的白杨,一段小路弯向河床,尽头一石碑,上书“黄河入晋第一弯”。这的确是一道诡异的大拐弯。它从正北面过来,经过两个回旋,在悬崖峭壁间展开为一个巨大的两端努力收缩的字母S。后来我从宾馆大厅的航拍照片上看清了它完整的形象:一幅由山峦与水域合成的八卦图案。《周易》隐喻的阴阳共生规律,在这条奇特的大河上得到了巧妙的诠释。黄河,放达得像云天,又诡异得像寓言。或许千万年来,黄河就一直是一个让中国人追之不及,又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道土城墙顺着山脊直伸向河岸,仿佛害怕打破了河水悠长的梦境,将及水面,猛然转身向西蜿蜒而去,在一古碉楼脚下停住。碉楼已经风化,几个瞭望口被积雪覆盖,融化的雪水顺着墙壁往下,留下斑驳的水迹,看上去像极了一名戍边战士的身影。他身披铠甲,手拿长戟望向对岸。对岸,峭壁上可以看清一行清晰的字迹:黄河第一弯,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今天的内蒙古早已不见了“东胡”或者“林胡”的踪影,改革开放的潮流正在把各民族组合成一个大家庭,五十六个民族盛开着五十六枝花,民族的界线正在并且将越来越淡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狼烟散去,山河仍旧,如果让卫青、李广站立在我脚下的这个地方,不知又将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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