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是一种大鱼。其性独行，其目常睁不闭。
鳏倔强孤僻。所以我本以为“鳏鳏”是指人怒目圆瞪、孤高威严，但书上的注解是：“鳏鳏”常用来形容忧愁失眠的样子。
孤高的鱼怎么会忧愁呢？
假期几经周折，去参观了八大山人纪念馆。纪念馆的房子都是复古的风格，青瓦朱门，檐角高翘。房屋雕梁画栋，石狮千姿百态，连悬挂的灯笼都是精雕细琢的，可见设计者的用心。为了增添情趣，纪念馆还仿照苏州园林的格调，种上了竹子杨柳，修建了人工池塘，池中还养了数尾锦鲤。
但就算纪念馆如此精致，参观的游人竟然还是屈指可数。馆中马路宽阔，几辆破旧肮脏的跑车就顺着马路，冲进了那苏州园林式的纪念馆。而馆内房子虽然有了古风，但木梁换成了水泥，青石壁抹了石灰，鲜艳的颜料新刷不久；整个建筑是崭新的，但又想弄成古老的样子，感觉就不伦不类了。人工移植的竹子似乎不太苍翠坚韧，杨柳也似乎不是柔媚温顺的，所有植物只是勉强地立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精细但怪异的、宽阔而空荡的纪念馆里，藏了八大山人的作品。八大山人这位伟大的国画大师，生前肯定没料到自己的纪念馆会是这个样子。
藏馆的最顶层展出了六幅八大山人的真迹。画被小心翼翼地裱起来了，装在玻璃框里；昏暗的灯光照着泛黄的纸面。深色的地板被擦得发亮，地板上映出了孤独的六个影子。这时我和我的家人步入了藏馆，一家三口在地板上映出了更加孤独的三个影子。
画再少，比人多。
八大山人的构图极其简洁，绘画极其有力。画中往往只有一株残荷或几截枯枝，其余只是大片沉默的留白。那残枝是光秃的，枯瘦，有力，坚韧。在一幅画里，有一只墨色的小鸟，站在老树枯瘦遒劲的枝干上。它的身体蓬松，两眼极黑而极圆，炯炯有神；画家画其眼时，笔墨必定十分劲道。这使我想到“抽蕊”。“抽蕊”是指国画中画梅花时，用淡墨渲染了梅的花瓣后，用笔尖的浓墨抽出梅蕊。这样梅花看起来才充满了力，才有了精气神，才有了梅的品格。而那鸟眼，不是描画出的，而是有力地抽出来的，拔出来的，是带着画家的孤傲、清高、执拗、不屈，从中刺出来的。因这双眼，这鸟活了过来，有了表情，有了思想，有了魂。它瞪着眼，眼神是有形的，如活物般可以捉摸。透过它的眼，能看见一只鸟，能看见一幅画，能看见一位画家，能看见历史长河中的国画之魂。
寥寥无几的游客看着这些画，做出凝神欣赏的样子，彰显着自己高雅的情趣。画前面的玻璃上贴着标签，写了对画与画家的简介和高度的评价。复制品前还贴了其真迹的所在地。很多真作已经远离了大陆，远离了国土。游客为体现自己优良的品味，不着边际地夸奖了几句。游客又为抒发爱国情怀，愤愤不平地咒骂了几句。但有人还是免不了露馅；他们小声议论：“他们画得好！——但八大山人到底是哪八个人？”
画中的那只鸟瞪着眼睛。它瞪着眼前的游客。它瞪着那些赞扬自己的标签。它瞪着那些复制品。它瞪着空空荡荡的纪念馆。它瞪着被小心保护的玻璃中的艺术。它瞪着当今精心仿制但没有魂的房屋。它瞪着当今精心描画但没有魂的国画。
它经历了多少岁月？它一直瞪着眼睛，它一直清楚地看着。国画，作为中华的精髓，作为传统的象征，作为艺术的代表，早就被人们从生活中剔除了。国画已是与大众不相干的东西，只作为显示情趣的勋章、只作为显示古文化存在的证明，而被名存实亡地保存在了玻璃中。这精美的、公益的、但仍然冷清的纪念馆，就是死去的国画的墓穴。它知道。
所以，它瞪着眼睛。孤高，倔强，凄凉地瞪着眼睛。
其目鳏鳏。
孤高的鱼怎么会忧愁呢？
因为孤高的鸟是忧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