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小池塘，池塘外边就是人行道。
处在闹市中，这池塘的存在有点不伦不类。有时从窗口望下去，青青的水面，漂着脏兮兮的生活垃圾，鱼头攒动，不知谁家养的几只小鸭子，在水面悠闲地打着水圈。水边有树，常有小鸟低飞在水面觅食。住楼后面又是更高的楼，颇有依山傍水的错觉。
这里二十年前还是农村，虽然从小生活在城市，但小时候放暑假我常随父母来这里生活，农村的风光并不陌生。这小池塘比我父母还年长，过去池塘外的公路边，还有一条小溪，小溪和小池塘之间有一个闸门。小溪的水清澈见底，暑假里的每一天，我最喜欢站在小溪流边，看着明净的溪水跳舞，哗啦啦地按着水里的石头跃起筋斗，一个个争相跑向远远望不到边的韩江。
溪水太明净了，很少看见游鱼，相比水青青的，很混浊的池塘，显得十分孤单。难得溪水中有几个被乱石围成的小洼中，水很浊，石头卡住了水草，洼里就住着小鱼小虾群。
过去没有工业污染，池塘以前比现在清，但乡下人不讲卫生，水依然是青青中带着混浊。虽然有鱼，但我知道那不是人工放养，都是涨潮时，从韩江支流游到这世外桃源的。池塘底是黑黑又发臭的浊土，偶尔有人打捞出来晒干了，可以施肥。池里的鱼吃起来有土腥味，远远不如海鱼鲜美，所以没人去捕捞，小池就成了小鱼和小孩戏水的天堂。混浊的池水，不但养着快乐的鱼虾，还培养出三个跳水世界冠军。
过去池塘外边就是田园，农民把粪便和杂草泼在土地上，有时还把茶水也泼上去，听老人说，松土泼上茶水，会很快生出蚯蚓。城市里的环境比较干净，但我却比农村小孩更容易生病。我小时候特别怕赤脚跑到田里玩耍，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大便，好多次吓得跳进池塘里洗脚。
乡下的屋子顶上开着小窗，还在屋顶的瓦片中有序地间着几块玻璃，光线投射下来，屋里亮堂堂的。光柱子顶着屋顶和地上的红砖。光柱子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那时候，我总是睁着大眼睛，伸出一双小手，在光柱中捞尘埃。有时还拿小碗去，希望能把尘埃盛得满满一碗，拿出去倒进阳沟里。可是每次都很失望，一碗的尘埃，拿到光柱外边，就不见了。妈妈告诉我，空气也不是完全干净的，一定有尘埃。
有一次，学校新来了一位从农村来的教师，当我们的班主任。新来的老师给我们讲起她家乡的很多故事，也说到小池小溪和土地，说她从小到大就喜欢赤脚跑在田地里。我听了心里发毛，马上就联想起我踩到了大便，老师那么漂亮，她不怕田地里太脏吗？下课后，忍不住去问老师，为什么小溪流的水那么清，却没有鱼？就算有鱼吧，也是逃在脏脏的小洼里面不出来？为什么土地一定要泼大便？为什么不让土地于净点？老师跟我解释得非常辛苦，可我听得莫明其妙。后来大概记住“水至清则无鱼，净土养不成庄稼”，“没有细菌就没有世界上的一切生物”。她看我一双眼睛傻乎乎地望着她，就告诉我：“长大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直到我上了初中，才从物理课中，明白了空气中充满了微尘，正是这些微尘造成了光的漫反射，太阳光才能照亮整个空间。从生物课中懂得什么是微生物，微生物的作用。“水至清则无鱼，净土养不成庄稼”的道理，果然要等到我长大才能明白。
“长大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小时候听着这话，太神秘太向往了。我真希望有一天突然撞上一个神仙，神仙爷爷让我一下子就长大，我就什么都懂了，要一天天长大多麻烦呀。
可是现在老了，我却糊涂了，为什么越年长，不明白的事越多？是不是老糊涂了？有时看着楼下的池塘我就发呆，为什么闹市中，留下一个不知由谁管理的池塘？为什么有的人总要把生活垃圾倒进池塘里？奇怪的是，池塘里却鱼群壮大，有的鱼居然有成人手臂粗细，生命力特别强。鸭子来了，小鸟来了，在池塘里中吃着没有人捕捞的鱼和水蚤，形成食物链。
我突然似有所悟：果然是净土没有生命力。世上本来也没有净土，除了不谙世故的孩童，人心也不见净土。可又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高喊着寻找净土，净土是什么样的境界呢？会不会是叶公好龙呢？脏垃圾乱漂的池塘当然讨厌，不过垃圾可以每隔点时间打捞掉。可是水太清，鱼就不来了，也就看不见胖乎乎的鸭子，和轻盈的小鸟来觅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