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沛城之从贼者
甲申之四月十有四日,予居乡。有人自城中来云:“县令李正茂将本朝年号告示尽毁去,恐其存旧迹也。更洗濯之,曰以待新命。”予闻之大惊,急以一札责之。顾反以予为妄,察其意,盖见伪诏中有“各官照旧供职”一语,遂
甲申之四月十有四日,予居乡。有人自城中来云:“县令李正茂将本朝年号告示尽毁去,恐其存旧迹也。更洗濯之,曰以待新命。”予闻之大惊,急以一札责之。顾反以予为妄,察其意,盖见伪诏中有“各官照旧供职”一语,遂为所愚耳。又闻士大夫议城守,问:“为谁氏守?”曰:“为顺朝守。”夫“顺朝”者,贼也。往者不议守,而今为贼守。然则沛之士大夫,当京师未陷之先,蚤已望流贼之为天子矣,何其明于顺逆盛衰之数也!十八日哺后,伪制将军陈姓者,统四十余人至城下,李率士大夫开城迎之。已而,李不果,逃郭外草泽间。陈怒,遣典史捕之。绳其颈,引而之酒肆前,立通衢,向贼叩首,久之,得不杀。且李此时饥甚,呼取市中饭,冷甚,尘甚,饱啖之,言笑自若。陈夺其印,付典史,南去。
五月初一日,伪徐淮防御使武愫随二十余人至沛。沛之迎之者一如陈将军,然仪注繁盛,视陈有加。加者何?陈初到沛,沛人无所备。武本郡上台也,蓄以待之者久矣,故加也。嗣是,百姓有讼狱,有愿充员役者,有为之练兵防河南者。防河南者何?惧官军也。不言官军,讳之也。士大大则有公服郊迎,俯伏道旁者。有托其亲厚之人,举德行,举善人,以希旌赏。夫天下之恶,有逾于仕贼者哉?使仕贼者以为德行,为善人,其去善人,去德行不亦远乎?有屈膝于公堂之上,馈遗礼物,为其所摈斥者。贼官原自知其为贼,不欲人之奉之,而奉之者反以为官而不知其为贼,是以为七所摈斥也。
有讲书于明伦堂之上者,有讲书而专取《大学?盘铭章》以寓意者。寓意者何?顺朝革命,非此不足以扬休美也。嗟乎!明伦堂何地?而可为盗贼进讲哉?五伦之序,君臣居一。今贼杀吾君,吾之仇也。杀吾君,而为之进讲,是媚仇也。《春秋》之义,违不适敌,况于忘仇以求媚之耶?且进讲之人,亦知所讲之书何为乎?盖诗书,明伦之物也。立明伦之地,论明伦之书,而所行皆败伦之事,其亦未尝顾名而思义也。
昔李希烈使人至蔡州杀颜真卿,曰:“有敕赐死。”公曰:“老臣无状当死,不知使者几日发长安?”曰:“自大梁来。”公曰:“然则贼耳,何谓敕!”古人于真伪之辨,生死以之。今以贼之伪号为国号,以贼之伪元为建元,以贼之伪官为上官,生死之虑重,则名节之念轻,是以相率而入于聋瞆耳?弃人臣人子不为,而甘为贼臣贼子,斯亦不学之过也。
十八日,愫自丰县出逃归。十九日,观风考诸生,诸生携巾笥晨往候之。适闻京师败,贼西走,遂闭门。二十日,声言出巡萧、砀,盖逃去也,城中护送者尚百余人。送者何?冀其还,故以此结之也。贼来沛中凡二十日,士大夫之所以礼之者如此。愚以为士大夫不足贵也。朝廷分土建官,各有所主。一省之主视抚按,一郡之主视守,一邑之主视令。令能忠孝慷慨为士大夫倡,士大夫谁不感发?今令先望风迎降矣,于士大夫何尤乎?
或曰:“李屈于力不足,非得已也。”贼以数十人顿城下,擒之甚易。不攻自降,何言力屈?且力屈亦岂可降?独不闻颜公伯玮之死耶?成祖当时为燕王,乃太祖之子,非盗贼比。公犹以为盗贼,而耻迎之。父子忠孝,享祀蒸尝,此非沛令之遗事乎?且李令以孝廉蒙先帝庚辰特授,其书衔也,每加此四字为荣。是其与先帝恩乎、怨乎?贼未到而去其年号,何怨之深也!昔胡元改限兴化军,知军事陈文龙被执不屈,指其腹曰:“此皆节义文章,可相逼也?”夫人平日不知自爱者勿论,其自爱者勿论。矫饰小物,人人皆自以为圣贤,一当大难,乞怜污辱,至不忍言。曾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也。”
夫君子小人,居恒俱无可辨,一临大节,心迹判然。予所以深有感于文龙,以为此圣贤之徒,其自谓节义文章无愧也!张子居厚闻伪官将至,先以一牒谒儒学,谢还衣巾,不愿为贼诸生。夫丰沛故多人杰,乃仅得一张子哉?张子字崇者,居厚其名,沛邑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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