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拨通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电话。
他说：“喂，亲爱的，是我。我爱你！”
要知道，他总在每年的这个时刻拨给她电话，而她无论在做什么事都要放下，总是耐心而激动地守在电话机旁，等待他的问候。由于一个他们都不愿接受，却又必须面对的原因，他们分开了；并且一别就是几十年。她为他，一直寡居在那个已非“古稀”二字就可以诉清历史的老宅子里；他为她，每年总在这个时刻给她寄上这份问候，而且总是由这几个字开始：“喂，亲爱的，是我。我爱你！”
往年，每当她无意间重复了从前曾经讲过问候他现状的话的时候，他总对他说：“别去问与我们的爱无关的话题，我只想知道你还爱我吗？我可是还深深地爱着你呢！”其后，就是如何如何地思念，反正什么时候都在想，吃饭睡觉时都同样。那口气，让人怀疑：他为爱而生；那语调，令人深信：他为爱可以去死。
在世人的眼里，他是钟情于爱的典范。人们颂扬他，可他却拒绝与人接触，逃避人群给予他的友谊与荣誉，这出于爱情的怪异举态，反而增加了人们对他的尊重。他就这样孤单地独自生活了几十年，即使生病也从不例外，直到他病重的最后一息。
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当地最德高望重的大夫来过之后，他的邻人们就开始传言他的死期将至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依然顽强地活着。当他激动地拿起电话，整个人都在擅抖的时候，这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倒像旧病早已痊愈，精神仍然矍烁的人一样放射着生命的光彩，只是脸上的表情多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凝重。
在一番绝对重复过几十次的问题之后，电话的那一边依然没有发现他的现状有多么的糟糕。可是他苦熬了一个多月的时光，不是为听这些陈词滥调的。他有满腹的心里话要说给她听。他要求得她的理解之后才能撒手人寰。在他看来，那个未来的相聚，应该是在坦然而祥和的氛围里发生的；否则，他是没有脸面闭上眼睛的。
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悲凉地说：“啊，亲爱的，你不太清楚我这边的现状。我想我很快就会自由了，我是说，我很快就拥有了自由之躯，离开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多年的地方，去你那里与你相会了。但我不想就此告别人世，把我最想说，又最不敢向人言及的话埋葬在坟墓里。我求你，做我尘世的证人。我在人间活上一生，还是有所得的。但是，直到我闭上眼睛之前，我都不敢直言告诉他人，仿佛我们活在人世的秘密被揭露了出来，我们活着的唯一理由就都不存在了。哎，这多么荒谬啊！
“啊，我们分开的太早，那些疯狂的甜蜜时刻已非记忆就可以重现那些曾经存有过的一切。我们太相爱了，所以天都在妒忌我们的爱情，他令我们的身体与精神被这种情欲焚烧得快要分裂开来了。这是上天在惩罚我吗？啊，一个世俗的人是不配享有这样一份感情的，我的理智也是不健全的。直到今天，我才敢坦言告诉你——在你的眼中，那个完美的恋人，他是不存在的。其实，其实……其实，是我毁了我们的爱情，那是一种狭隘的病态的心理所一手导演的结果。我们之所以分开，也是我一手策划的。”
此刻，电话的那一端，出现了少有的沉默。几十年来，可以说，这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已陷弥留之际的老人，思绪万千，泪流满面。看得出，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抑制住情感的爆发，抽噎着时断时续地讲完了后面的这些话。
“求你听我讲完，我必须向你坦白。你宽恕了我，我们才可能重聚；否则，我一定化作荒野里的鬼魂，在不安的暗夜中度过未来的每一寸漫长的光阴的。
“记得新婚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吗？我们在烛火中进餐。我拥吻着你的双手，向你起誓：我将永远爱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这虽是一句出自真诚的坦言，却在我的心灵深处激起了澎湃的狂涛。当时，我就默默地询问自己：‘爱可永恒吗’?
“人如果走进绝对的胡同里，是无法分辨人性中其它任一有价值的东西的。我就像一个在爱的温柔乡中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倔强地以为可以做到。看着你美丽非凡的姿色，我想到的是：如果有一天，你的容颜衰老，美丽尽失，我那炽烈的爱欲必然灰飞烟灭，荡然无存；那么，我的承诺，我的誓言，将是一句空话；而我那颗变幻的心，也抽紧了。它无日无夜地折磨着我那脆弱的心扉。可我那逐日灭失的欲火，却被我的虚伪装扮得一如往昔。你看不到我内心的变化，而我却深切地感知到自己每一时刻的微妙褪变。
“啊，我怎会是这样一个将自己的内心埋藏在地狱里的人呢？我怎会将‘喜怒不形于色’，奉为自己的行为准则呢？天知道，在某些时刻，我竟然会不遗余力地刻意拿捏自己的言行，竭力使其与此规范完全吻合。
“啊，饶恕我的罪孽吧！
“在那个狂饮豪醉的晚上，我与朋友疯狂地争辩着关于‘永恒之爱’的问题。我站在正方的立场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当场的大批听众被我的慷慨陈词征服了，纷纷归依于我的结论，并屡屡插话，非难我那可怜的辨友。被批驳得体无完肤的他陷于绝境，窘得面红耳赤。为挽回败局，他甚至不惜借用攻击人身短长的龌齪计俩，达到他的卑鄙目的。其中，有一句责难于我的话，击中了我单纯的内心。当时，在我的脑海里，就突然滋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啊，初尝幸福醇酒琼浆的我，并未经历终生，岂可妄谈‘永恒之爱’的存在，又如何证明一旦离失真爱，依然能珍惜纯洁的情感，而秉持恒久不变的高尚节操呢？
“亲爱的，我再次征求你的宽恕！不告诉你实情，我终究难以瞑目。你的死亡，实是我苦心经营的结果，那个因穷困而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杀人凶手是无辜的，他是我一连串阴谋的牺牲品。而你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乃至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遥遥相隔于人世的两端，你仍然不知，我才是杀死你的真正原凶。
“亲爱的，我一千次地恳求你的宽恕。我挣扎着熬过了如此许多的年头，并不是畏惧死神。我何尝不想早点离弃这个充满折磨与纷扰的尘世，而实在是畏惧今日——当你得知真相的时刻。你的态度，决定我的这具苟存于世的行尸升入天堂与你团聚，还是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自私邪恶阴暗的内心与极端卑鄙残忍的行为是骇人听闻的。在电话的另一端，你惊恐的情状我可以猜想。这是人之常情。可我依然渴求，你能谅解我。我之所以作出此事，是出于一种极端畸形的爱恋，或说是一种极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