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地
一、山深不知处三年困难时期,全家吃食堂,记忆中除了贫困,就是强烈的饥饿。我和妹妹在院子里为了分一块烧土豆,正厮打得难解难分,“咣当”大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身材颀长、面目清瘦的乡下男人,后随一梳盘髻的妇
一、山深不知处三年困难时期,全家吃食堂,记忆中除了贫困,就是强烈的饥饿。
我和妹妹在院子里为了分一块烧土豆,正厮打得难解难分,“咣当”大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身材颀长、面目清瘦的乡下男人,后随一梳盘髻的妇女,裤口扎撒着,穿着月青色阴单市布大襟衫。
“这儿是不是孙永生家?”那男人问着爸爸的姓名。
“是。”我说,“你是谁?”
“我是你舅。”
妹妹激动地大叫起来:“妈哎,快,你舅来了。”
“龟孙子胡说甚哩,我哪有的舅来,我舅早死了。”
妈说着,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来人怔怔的半天,忽然大声哭嚎道:“啊呀呀,老天爷,真是你舅呀,多少年了也不说来看看,再迟些时就见不上了。我们一家大小快要饿死了哇——”
妈哭够了说够了,才告诉我们这就是她常念叨的、吕梁大山里的舅父和妗母。
“跟妗子去吧?肯不肯?”妈问我。
“为啥呀?”我问妈。
“你妗一辈子没个孩儿,只生了一个女娃几天上就抽风抽死了。跟前抱养了一个小子也长大了。你妗妗家有粮食,有好衣服,还有大枣。去吧。不去在咱家就会饿死。”
妗子慈祥亲切的目光期待地注视着我。
“去就去。”我说。
就这样,我离开了父母亲和生于斯长于斯的家。
那年我六岁。
“这地方好不好?”
“好。”
“想家不?”
“不。”
妗塞给我一把炒得焦黄的南瓜籽和几颗红得发黑的大枣。在我额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这是黄土的世界。丘陵绵延,沟壑纵横。仅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刘家坳就夹塞在地势交错起伏却错落有致的半山坡上。
正值春风飞扬时,雾腾腾昏漫漫,黄天黄地黄日头。
厚厚的黄土下是厚厚的石层。
黄河从高原峡谷中汤汤流过,弯弯曲曲,落日下宛如一条黄褐色的缎带熠熠生光。于山山峁峁间随眼望去,换一个角度便是一中神韵,或气势雄浑;或烟云浩茫;或迂缓宽慢;或飞滔急流;或缠绵宛转;或狂如奔马……
层层梯田嵌着成片的枣林,翠绿的枣叶子油光闪亮,如烟如云。
家家住着依山而筑一面开窗的土窑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村里村外唯闻鸡鸣狗吠猪嘶牛吼以及山野间群羊的咩叫。偶尔也见山道上背着褡裢骑着毛驴喊着山歌的行人。
一道道的山疙梁一条条的沟,
妹妹你不嫌穷来就跟上哥走……
那山歌粗犷高吭,在山谷间悠然飘荡起来,带着回声直灌入耳中,像是焦渴时饮了一口甘泉般舒坦。
那些扎着天辫儿的、戴着项圈的、拖着鼻涕的村童们围着我好奇地问长问短,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
“你家住在城里?”
“恩。”我点点头。一张张面孔上羡慕的神情奉送给我一份骄傲。
“比咱村大不?”
“大多了。”
“没有沟?”
“没有。”
“是?”
“恩。”
“世界上真有个毛主席?”
“有啊!”
“你见过?”
“就和我家住一起,天天见。”
虚荣心使我信口胡诌起来。那些单眼皮双眼皮大眼睛小眼睛瞪得溜圆,更把我当成了神仙一般。我便愈要端出一副“大地方来的”架势。
妗指着满家的陌生人一个一个介绍说:这是你上头家二舅。那是你下头家二舅。这是你大舅,那个也叫大舅,这个是三舅,那个是四舅……我糊里糊涂,不知道一夜之间地球上怎么会冒出这么多的舅舅来。
“大舅和你舅是叔伯弟兄,二舅的爹和你姥爷是亲弟兄,三舅四舅是你舅的堂兄弟……”妗越说越复杂,我越听越犯傻。
天暖和了,家家打开了垴窗撩起门帘迎接燕子归来,妗妗家的窗棂上也住了一窝。
玩累了,就坐在炕沿上静静地看那辛苦的老燕子水一口泥一口草棒一口修筑它们的家。圆圆的小巢垒好了,里面铺上了软软的麦秸和鸟毛。母燕下了五只蛋开始孵卵。不久便是小燕子的出世。一只只红肉球似的,嫩黄的嘴巴直直的朝天大张着吱吱乱叫,像是永不厌足的无底洞。两只老燕子来来往往穿梭似的,虫子一口水一口养育着自己的儿女们。
我爱极了这种和人异常亲近的小生命,把所有苦心积攒下的各色布条,花红柳绿地绕在燕窝边。趁老燕子出门时忍不住要抓一只小燕子玩,然后赶快放回原位,妗一再告诫我:“老燕子发现你动它们的孩子,明年一准不再到咱家来筑窝了。”
一天妗子正烧火做煮饭,我把一只刚回扑腾两下的小燕子捉下来玩儿。小燕子在我手中拼命挣扎,我不忍心将它抓的太紧,结果掉进火里烧死了。老燕子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从窑前飞到窑后绕来绕去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你看,”妗说,“那是它们骂你哩。”
我也难过得直哼叽。
果真,第二年春天没有燕子肯到我家来。这事使我懊悔了许久许久。
没有燕子陪伴的春天是乏味的。
没有燕子陪伴的童年是灰色的。
夏天到了。
一个美丽的季节。
孩子们成群结伙地在山山岭岭间采摘野杏野果,熟的当下报销,生的拿回去在火台上焙熟充饥,别有一番滋味。
沟底水井边有一泓清凉明净的山泉,那是由山石缝中涓涓滴滴的细流日积月累形成的。深不过三尺,阔不过几丈。水清无鱼,只有些黑豆似的小蝌蚪摇着尾巴游来游去。渴了捧喝一口,甘甜滋润沁人心脾。热了就脱光了扑通一声跳进去,你浇我泼地嬉闹一阵。
石崖缝里常见一些点点窝窝极匀称的小坑。那密匝匝的小坑全是被一种叫“倒土”的虫子弄出来的。“倒土”的本领就在把风化了的石头弄成细纱,再在这沙里滚出许多圆圆的、底尖口大的窝窝。捉一只土褐色的“倒土”放在平整的沙土上,只消一会儿它就能给你创造出一幅这样的作品。
半年工夫,我已学会了掏雀窝、抽木牛、打赤脚诸般武艺。一夏天不穿鞋袜,脚板子磨得比鞋底还厚。
晚上听毕大槐树下端着海碗的胡侃,就躺到石碾盘上扯开嗓子放声野唱:“小河的水儿静惊地流……”“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直唱得万籁俱寂,妗子来好说歹说拖回去才罢。
舅舅为我做了一套小农具:小筐小镢小锹。这些农具确切地来讲只能说是玩具,乡下孩子的玩具。我就用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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