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
“我要死了。”快要死了的周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灰白的目光里荡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信号。我对他的这种态度表示出一如既往的不理睬。黑洞洞的小房子,黑洞洞的矮木桌,坐在桌子两边的就是黑洞洞的
“我要死了。”快要死了的周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灰白的目光里荡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信号。我对他的这种态度表示出一如既往的不理睬。黑洞洞的小房子,黑洞洞的矮木桌,坐在桌子两边的就是黑洞洞的周林和我。我望着他,看见他想要蠕动的嘴唇显示出饥渴的味道,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同情和安慰。“我要死了。”他重复了一句。
这回我笑了。你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你选择了做人,死对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事,相反人要是不死那就不正常了。
所以,我对他笑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周林并不这么想。他觉得一个人给另外一个人讲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另一个人将会做出对这个人比较关心的事儿来。并不这么想的周林把自己现在想的两个人的对象分别安插在他和我身上。
我在心里又笑了,他在心里选择的那“另一个人就是我”肯定选错了。
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而且怀的还特别深。我能十分高明的怀出几件事情来填充脑子里对自己出生以前的那一段空白记忆。出生以前,也就是呆在娘胎里的那些日子,我就想到自己以后要做的事了。从下地到现在的这漫长的日子里,逐渐印证出我所想不差。
“大虎,我承认你小子有点能耐。今天你就给我怀怀吧,我还能活几天?”周林说。
“你以为我这怀事跟怀孕一样——说来就来啊?女人怀孕还得有一个男人配着呢!我这也得配。”我鄙夷地对他说。
“那你说说得用啥配?”
“嘿嘿。你当我傻子啊。告诉你你不就成了我吗。”
“我成不了你。我没你聪明。”周林认真地像只刚吃饱了的猴子。
“我不能告诉你。谁知道你丫的肚子里有几斤聪明水啊。”我继续挺着心,顽强地像只拒不被食物勾引到的饿猴。
“我们还是朋友吗?”周林问。
“不是敌人。”我告诉他。
“废话!不是敌人就是朋友。”周林的嘴一撇,显出以为我拿话跟他调侃的撇劲。
“你丫的才是废话!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了吗?人没死就真的还活了吗?”我有点不耐烦。
“那你说说我们人没死的时候是什么呀?”他倒有点故意避开我的不耐烦,语气变得有一种清爽的好奇。
“笨!”我总结他的语言和态度,下出一个笨字的结论。同时,我又对即将点破他的脑瓜子充满了一个大哥大气豪爽的腔调:“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不死不活。”
他显然晕了一下,傻忽忽的问:“那我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什么?”
我哈了一个喷嚏,无数的水珠子从我张开的嘴巴里滚滚而出,成一团迷雾般把我和周林的面孔包围。他就是被迷之人,而我那自然是帮他解雾(悟)之士了。
我没等雾(水沫子)散去,伸出舌头解释说:“非敌非友。”
“那是什么人?”
“中间人,”我补充道:“古有中间手和中间狗,而我们是中间人。”
那位被我称为中间人的周林在第二天的中午准时出现在老街上的菜场里。之所以用准时,是因为我自小就练成的过深的怀旧能力在起作用。我的怀旧既然深入到没出生的岁月里,当然对未来也多少牵扯到了。我的中间人周林是个胖子,微微凸起的肚挤满了一些病态的虚肉。汗有虚汗,人有虚人,自然肉也有虚肉。说是虚肉,白了说就是有病。据说他得了十几种病,正在扩散的癌细胞和心血管堵塞用医生的专业话说就是已经由中间向两头(头和脚)逐步靠近,等到中间的那块完全取缔了两头的位置,命就不保了。
在我的了解和推测中,他很可能还有糖尿病。有一次他在我家的私人马桶里尿出来的尿就是腥黄色,丝丝缕缕的沾在马桶底部,像含了红糖。
现在已经是五月的光景。阳光穿过塑料大棚,从窟窿里投在下面躁动不安的人们。菜市场里浮动着肉片子和青菜的野味,还夹杂着一两个人屁股眼里放的屁臭味。多样的味道让周林皱起了眉头,他焦灼不安地同菜贩子讲价钱,焦灼不安地付钱,焦灼不安地在走的时候从菜摊子上抓起一把放到口袋里。
我和他不一样。同样身在菜场里的我显得气定神闲。我气定神闲地开导自己:这味道和人其实都一样。形形色色、身份迥异的人走到一起,自然也会冒出形形色色、味道迥异的味儿来。我气定神闲地问菜贩子青菜和鱼的价格,气定神闲地让贩子把我的口袋系紧,边系边夸:“这位先生真丫的是个大方人。”
我继续气定神闲地步子,往门口走去。不想迎面碰到焦灼不安地周林。他胖咧咧的身体撞飞了我的气定神闲,随之代替的是恼羞成怒。
我恼羞成怒的吼道:“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啊?你他妈的不知道我这么瘦小的一个人能跟你撞吗?你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非敌非友吗?你不知道我们的这种中间人关系还没到撞与被撞的地步吗?”一连出口的三个问号让我的火气大增。
他的焦灼不安也被我骂跑了。他微笑款款地对我鞠了一小躬,然后微笑款款地对我说:“我知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走慌了,走错了方向,所以才撞了你。”
“有什么事让你这么慌啊?”我降了点火,挖苦讽刺他。
“呵呵。这个——”他回头看了看人,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正过头擦擦额角的汗:“这个——呵呵。”
“呵呵。是怕拿了人家的菜做贼心虚担心人家撵你吧?”我帮他把他未回答的问题补充完整。
他吃了一惊。迅速用手把进到眼睛里的头发撩上去,让风把额头上的汗自然吹干,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心虚。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话。
我对他这第一次对我的不尊重并不生气。事实上,他所做的动作已经在帮他说话了。俗话说:吃饭的手慌,快刀子(爱说话)的嘴慌,赶路的腿慌。还有一样没说完,那就是晾汗的——心慌。
五月里的风打在人脸上,不冷不热。我抬眼瞥见街上不断行走着的人,男女老少不分地位参差不齐地充斥在街面上。他们头碰着头,肩并着肩,俨然兄弟姐妹般地保持着各自的风度,不漠然也不寒暄。他们相同的一张嘴制造出不相同的声音,从那嘴里我听到了矮红薯和高玉米,胖棉花和瘦花生掺合在一团的怪叫:街东头的谁家小孩摔泥乓乓力气过大而泥渣子炸到眼里,哭了;西头的哪户孤寡老太太看到了一件不该看到的事情(看老头撒尿),酸了;中间的哪个男人踩着哪个女人的脚了,骂了;像我一样默默欣赏这些声音的人群,闷闷的亢奋成关公的模样,笑了……
我吡了一眼周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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